是松鼠還是雀鳥? | 竹林精舍梵名考

位於王舍城外竹林（Veṇuvana）中的迦蘭陀迦（Kalandakanivāpa），在佛典文獻中被頻繁提及，是佛陀教化大眾以及僧團居住的重要場所，中文佛教文獻一般稱為「迦蘭陀竹林」或「竹林精舍」。在王舍城內，另一個常與之並提的聖地則是城另一側、山石嶙峋的靈鷲山（Vulture Peak Mountain）。

《甘珠爾》文獻中的說法地點

竹林精舍 (迦蘭陀竹林）是以下重要經典的說法地點：

• Toh 61：《富樓那請問經》（The Questions of Pūrṇa）
• Toh 70：《妙臂請問經》（The Sūtra of the Questions of Subāhu）
• Toh 83：《賢護長者請問經》（The Questions of Bhadrapāla the Merchant）
• Toh 101：《攝受善根經》（Upholding the Roots of Virtue）
• Toh 114/527：《一切法功德莊嚴王經》（The King of the Array of All Dharma Qualities）
• Toh 131：《如來智印三昧經》（The Absorption of the Thus-Gone One’s Wisdom Seal）
• Toh 138：《寶幢陀羅尼經》（The Ratnaketu Dhāraṇī）
• Toh 174：《持世請問經》（The Inquiry of Lokadhara）
• Toh 197：《妙音蜜經》（The Nectar of Speech）
• Toh 298：《揵稚經》（The Gaṇḍi Sūtra）

同時也見於以下文本：

• Toh 1 (ch 1)：《出家事》（The Chapter on Going Forth）
• Toh 1 (ch 2)：《說戒事》（The Chapter on the Restoration Rite）
• Toh 1 (ch 6)：《藥事》（The Chapter on Medicines）
• Toh 340：《百業經》（The Hundred Deeds）

竹林（Veṇuvana，藏文：’od ma’i tshal）

竹林精舍是佛陀受供的第一片林園。它由摩揭陀國國王頻婆娑羅（King Bimbisāra）所供養，位於王舍城外適中的距離，以便佛陀與比丘們居住。

根據《大史》（Mahāvaṃsa）記載，他們甚至兒時便相識。頻婆娑羅王曾請求悉達多，一旦達成精神目標，務必造訪王舍城並對他進行教導。佛陀證悟並在薩那特（Sarnath）對「五比丘」初轉法輪後，又先後化度了「五位友人」、「五十位婆羅門青年」、「六十位青年」，以及在大苦行林（Uruvilvā）化度了以大迦葉為首的「千名結髮外道」。

此時，頻婆娑羅王派遣士兵邀請佛陀從伽耶山（Gayasīrsa）前往王舍城。當佛陀帶著眾隨從抵達時，國王供養了这片竹林。

• 這次供養促成了《律藏》中一條規則的確立：允許僧團接受在家眾供養的土地。
• 這是舍利弗與目犍連初次遇見佛陀並出家的地方，詳見於《出家事》（The Chapter on Going Forth）與《寶幢陀羅尼經》（The Ratnaketu Dhāraṇī）。
• 佛陀曾在此度過第二、三、四次結夏安居。在佛陀涅槃後，阿難陀可能也曾居住於此。

迦蘭陀餵食處/ 居所

（Kalandakanivāpa / °nivāsa，藏文：bya ka lan da ka gnas pa）

這是竹林精舍內的一個特定區域——最初可能是一片林蔭或平台，後來發展為僧院（vihāra）。它可能是佛陀在竹林中最先居住的地方，也可能是當地的核心僧院。其名意為「迦蘭陀（kalandaka）的餵食處（°nivāpa）」或「居所（°nivāsa）」。

關於此地名由來，存在兩則截然不同的故事：

1. 《破僧事》版本（Toh 1, ch.17）：國王頻婆娑羅在竹林中與妃子嬉戲後睡著。一條毒蛇（林園前主人的轉世，因土地被徵收而懷恨國王）試圖襲擊。憑藉國王的福德，一群「迦蘭陀」（藏文譯為烏鴉或其他鳥類，梵文與巴利文則指松鼠）鳴叫警示，王妃驚醒後殺蛇救主。國王遂命名此地為「迦蘭陀餵食處」以示感念。
2. 《富樓那請問經》版本（Toh 61）：佛陀在第五章中提到，迦蘭陀與竹林是一個不會生起貪、嗔、痴的特殊勝地。佛陀說，連動物進入此林都會平息性慾。這是因為頻婆娑羅王入林時曾發願：「若世間有佛出現，願我能親見供養，願我能為佛獻此林園。」佛陀稱此地為「虛空之邊際」（nam mkha’i sa mtshams），過去諸佛曾在此宣說《菩薩藏》（The Bodhisattva Collection）教言，未來諸佛亦然。

鳥類還是松鼠？

‍儘管從巴利文獻（Pali sources）來看，這種生物最可能是某種松鼠；但梵文文獻（Sanskrit sources）似乎保留了更多疑點。目前看來，尚無充足且確鑿的證據足以判定，西藏將「迦蘭陀」（kalandaka）解讀為某種鳥類就一定是種誤解。

此外，「迦蘭陀」同時也是須提那 / 蘇丹那（Sudinna / Sudatta，藏文：bzang byin）的父名以及其家鄉村落的名字。這位被稱為「迦蘭陀之子須提那」的人，主要出現在《經分別》（Vinayavibhaṅga，編號 Toh 3）以及其他律部文本中。正是因為他的行為，導致了佛陀制定出針對僧伽戒律中「斷頭罪」（亦稱「敗罪」，“defeat” category）類別的懲處戒條。

附錄：辭典與學者的考證

關於「迦蘭陀」（Kalandaka）的文獻辭典考證針對這個物種爭議，各國學者與辭典給出了不同的線索：

F. Edgerton《佛教混合梵文辭典》：

「迦蘭陀餵食處」（Kalandakanivāpa）：陽性名詞。與巴利語同義，指『給松鼠的食物供養』。在手稿中亦寫作 Karandaka 或 Kalaṇḍaka。這是王舍城附近的一個地名，佛陀常住於此。

G. P. Malalasekera《巴利語人名大辭典》：

迦蘭陀餵食處（Kalandakanivāpa）：竹林精舍（Veluvana / Veṇuvana）中的一片林地。這裡過去常定期為松鼠放置食物（nivāpa，意為「餵食」或「施食」）。

據說曾有一位國王到此野餐，因飲酒過量而沉睡。隨從見國王睡著後便四散走開，去尋找花卉與果實。此時，一條毒蛇被酒氣吸引，從鄰近的樹幹爬向國王；若非一位樹神化身為松鼠，以吱吱鳴叫聲驚醒國王，國王恐怕早已被毒蛇咬傷。國王為了報恩，遂下令從此定期餵養該地的松鼠（見於《自說經注》[UdA.60]；《經集注》[SnA.ii.419]）。

另有一說，此地是由一位名叫「迦蘭陀」的商人所捐贈（見塞繆爾 · 比爾《釋迦佛浪漫傳奇》[Beal: Romantic Legend]，第315頁）。西藏文獻則將故事中的國王識別為頻婆娑羅王（Bimbisāra），並稱那條毒蛇是該林地原主人的轉世——國王曾沒收了他的土地。根據這些西藏來源，該地名寫作「迦蘭陀」（Kalantaka），並被描述為一種鳥的名字（見柔克義《佛陀的一生》[Rockhill: op. cit.]，第43頁）。迦蘭陀餵食處顯然是佛陀及其僧團最喜愛的駐錫地之一。

《梵藏對照詞彙表》( saM bod skad nyis shan sbyar)（pp. 208-209）：

迦蘭陀（Kalantaka）被視為「麻雀」（mchil ba）的同義詞。寧瑪派學者丹增堅參在《妙語金鑰》中記載：『背部有斑紋的迦蘭陀鳥、鄉村裡的小鳥、麻雀（bskyed byed）以及天池鳥（cataka），皆是小型家鳥的稱呼。』

Monier Williams《梵英辭典》：

迦蘭陀（Kalandaka）：1. 陽性名詞：a) 松鼠（或某種鳥類？）；b) 僧侶（沙門）使用的一種特定器皿。

• O. Böhtlingk《梵文大詞典》（Sanskrit-Wörterbuch）關於「迦蘭陀」之釋義

• 陽性名詞 (m.)：

  • a) 某種特定的鳥類（？）；在巴利語（Pāli）中指「松鼠」。
  • b) 沙門（śramaṇa，修行者）所使用的一種特定器具。

• 陰性名詞 (f.)：

  • kalandikā = kalindikā：指某種學問或科學（science）。

PTS《巴利語英語辭典》（Pali English Dictionary）

Rhys Davids 與 Stede 合編，《巴利語英語辭典》，巴利聖典學會（Pali Text Society），第 219 頁：

kalandaka ——

1. 松鼠：見於《彌蘭王問經》（Miln. 368）。
2. （裝飾用的）布或墊子：鋪開作為座位使用，見於《本生經》（J vi.224）。
3. kalandaka-nivāpa（迦蘭陀餵食處）：王舍城（Rājagaha）附近竹林精舍（Veḷuvana）內的一處地名，該地曾有向松鼠進行供養（oblations）的傳統。見於《長部》（D ii.116，即《大般涅槃經》）；《律藏》（Vin i.137; ii.105, 290 等）。

更敦群培（Gendun Chopel）於《黃金法眼》(Thubten Jinpa and Donald Lopez 譯) :

「關於『迦蘭陀』（kalandaka），在《律藏》的多處章節中，這個詞被翻譯為『迦蘭陀有情』（srog chags ka lan da ka）。在藏語日常用語中，『有情』（srog chags，泛指生物）通常指代四足動物。然而，在某些譯本中，這個詞也被寫作『迦蘭陀鳥』。

事實上，這是一種松鼠（藏文：sre mong）。由於牠在樹頂築巢，因此極易被誤認為是鳥類。有人說『迦蘭陀』這個詞在漢地也被當作一種鳥的名字。

這種生物的背部有一道凹槽（條紋），據說那是羅摩（Lord Rāma）親手撫摸留下的痕跡，因為當悉多（Sītā）被魔王（羅波那，Rāvaṇa）劫走時，這隻小動物曾安慰過她。在梵文的同義詞中，它的名字被定為『斑脊』（rgyab khra，意為條紋背），這似乎指的就是這一身體特徵。眾所周知，牠在看見蛇時會發出尖叫。我想，在那片竹林中一定生活著大量的這種生物。」

註記：儘管更敦群培如此主張，但在《甘珠爾》律部中，"ka lan da ka" 幾乎總是與「鳥」（bya）連用。目前尚無定論認為藏譯將其視為鳥類是一種「誤解」，這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學術細節。